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郭海平:艺术可以飞越精神病院

作者:佚名      收藏趣事编辑:admin     
在郭海平的工作室,精神病患者被称呼为画家,一位画家有点不好意思,挡住了脸。受访者供图 在郭海平的工作室,精神病患者被称呼为画家,一位画家有点不好意思,挡住了脸。受访者供图 画家桃子作品。受访者供图 画家桃子作品。受访者供图 画家陈洁作品。受访者供图 画家陈洁作品。受访者供图

  ■ 对话人物

  郭海平

  男,53岁,艺术家,中国首家精神病人艺术中心创办人。

  2006年,郭海平在南京一家精神病院和患者共同生活了三个月,其间,他让患者画出心中所想,收集他们的作品并记录过程。

  2010年,创建中国首家专为精神病人服务的非营利性专业艺术机构——南京原形艺术中心,免费展示国内外精神病人的艺术作品,接待各地有艺术天赋的病人,提供公益服务。

  ■ 对话动机

  精神病人与绘画,让郭海平打开了原生艺术的大门。

  原生艺术,在国外的概念里,是带有自发性和创造性,未经受职业训练的人所创造的作品,最重要的主体就包括精神病人。

  近8年来,郭海平四处寻求资助,建立了国内首家精神病人的艺术中心,去年5月,他在政府协助下开设天成艺术工作室,获得了官方身份和支持,结束了惨淡经营的局面。

  有人为他的“慈善事业”叫好,有人质疑他“图名图利”。

  这让他感到困扰:该如何向大家阐释那种平等互助的关系,而不是被误解成一家居心叵测的精神病治疗中心。

  新京报记者 胡涵 实习生 王蕴懿 周圆媛 南京报道

  他们脑中没有橡皮擦

  新京报:你观察精神病人绘画九年了,他们画画和我们有什么不同吗?

  郭海平:我2006年到精神病院时,发现不少病人都喜欢艺术,很多没有受过训练的,他们来了就能画,视角也不一样。

  新京报:你曾对媒体说“他们在天上,我们在地上”?

  郭海平:那句话是有背景的,当时发现一个病人,他是农民,没坐过飞机,但他画的是俯视视角,俯视两座山、一列火车,甚至还有侧面解剖拖拉机的视角。他们不仅是用眼睛,更是灵魂感受到的。他们的作品中,你可以感受到什么叫魂不附体。

  新京报: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?

  郭海平:正常人的思维都是以对错之分的,他们从来没有对错之分,只有真实的表达。这九年来我看他们画画,他们从来不用橡皮。我们为什么用橡皮?脑子里顾虑多,会想别人看到会怎么样。他们不是。

  新京报:他们的表达更自由?

  郭海平:他们讲究的是以我为中心,想到什么就画什么,在这个层面上,确实是独立自由的,所以有人会说精神病人的艺术天分更高。

  新京报:也有人质疑,说没受过专业训练的精神病人不可能成为艺术家,你怎么看?

  郭海平:如果按中国美术的专业标准,他们是经不住推敲的,你要层次要主题要构图对吧?这个标准是封闭机械的,有标准答案的。但如果我们放宽进入当代艺术的领域,他们的绘画就是很好。

  新京报:那是不是他们都不需要专业培训,拿起画笔就可以画?

  郭海平:我们会告诉他们材料的属性,如何使用材料,绘画技术这方面不做指导,表达内容,怎么表达,我们不做任何干扰。最近有个刚来的画家,画挖掘机在拆楼,他告诉我,最近周围很多地方在拆迁,所以他画了这个,但他的挖掘机画得特别大,这就有了自己的视角和表达。

  艺术是病人的自我修复

  新京报:我注意到,你称呼他们是画家,而不是病人或者别的?

  郭海平:他们是艺术家,和我们是平等的关系。

  新京报:他们和我们日常理解的画家有什么不同?

  郭海平:他们比我们更专注。前几天有个画家在画画,我叫他去帮我拿个东西,他说,郭老师,我画画不能三心二意,必须专心,这对我触动很大。

  新京报:现在工作室里的画家都是什么程度的精神病患者?

  郭海平:病人主要分四类:精神分裂症、自闭症、智力障碍、癫痫。他们都是生活可以自理、情绪相对稳定、处于恢复期的。

  新京报:工作室能为他们提供什么?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来这里画画?

  郭海平:他们需要安静不受打扰,也渴望交流。我跟一些画家说过,你可以回家画了,他们说不行,来这里有创作的氛围,有人能交流。

  新京报:他们聚在一起作画,不会出问题吗?

  郭海平:我们有个画家,画画时习惯听半导体收音机,干扰了别人,他刚来时其他人不能宽容,老是闹事,一周后,他的收音机声音越调越小,现在已经是最小音量了,别人也接受了,这是他们互相协调的结果。

  新京报:画画对他们也是一种安抚和回归社会的手段?

  郭海平:一百多年前精神病没有药物,就是关锁式治疗,病人实在无聊就画画。医生发现绘画对他们镇静有作用,画画很投入,不会闹。

  新京报:你能感受到绘画对他们的诊疗作用吗?

  郭海平:有个画家以前有暴力情绪,每天早晨起来都学狼叫,现在画画以后会注意别人的感受,温和有礼貌很多,连他妈妈都觉得不可思议。这种情况很多。

  新京报:家长们理解这种想法吗?

  郭海平:有家长最早是反对我的,他们说画的也看不懂,他肯定是发病了。我们总用一种监控的眼光,用我们的标准来衡量他们,给他们吃镇静药、电休克啊,他就会常常出来一种郁闷的状态,病情就会恶化,而原生艺术是非常好的自我修复手段。

  平等互助 而非“慈善”

  新京报:你和他们沟通的过程中有遇到危险吗?

  郭海平:有,但不是大问题。有一次,一个精神分裂症病人坐我对面,说对社会对自己命运的埋怨,我就安慰他,不要埋怨了,认命吧。结果他直接站起来,抄起桌上的裁纸刀对着我,“老子他妈的就不认命。”

  新京报:当时害怕吗?

  郭海平:我算是有经验的,我就说你干嘛呢,冷静一下。只有你冷静了,他才会冷静下来。经过画画交流之后,现在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了,彼此很信任。

  新京报:2013年你获得“感动南京”年度人物的称号,也是和这种用艺术手段的慈善事业有关吧。

  郭海平:我不愿意讲是“慈善”,或者是帮助,我给工作室的名字是“互助”。

  新京报:为什么是互助?

  郭海平:就像我,2006年进精神病院之前,我不流眼泪的,跟他们接触之后,我现在特别容易感动,我觉得人的内心被打开了,进入一种舒展的状态。

  新京报:所以你认为他们的表达方式,也启发了我们的情感和思维?

  郭海平:我觉得他们绘画的真正意义是让人看到人类精神的真相,我们看到的作品都是被加工过、掩饰过的,中国的思维都是单一的,标准化的,他们给了我们一个更开阔的,不讲究对错和标准的世界。

  卖画收入都用到画家身上

  新京报:我很好奇,他们在工作室创作的画作将会怎么处理?

  郭海平:目前他们的画作是由工作室先买过来,将来部分对外拍卖出售,还有一部分想放在将来建立的原生艺术展览馆里。

  新京报:听上去工作室不是我们理解的慈善机构?

  郭海平:对,我不想有慈善的概念,他们是艺术家,跟我们是平等的,我只是创造一个土壤,用一句话说,就是给一点阳光,他们就会灿烂。他们优秀的画作我会收购过来,然后等销售渠道建立了再进入市场流通。

  新京报:你们工作室通常以什么样的价格购买?

  郭海平:200元(一幅)的有几十张,1000元的有上百张,最贵的我们花了2万元买了一幅。

  新京报:大家可能更关注这些拍卖所得的资金流向问题。

  郭海平:对于这个群体,如果你带有一点营利的色彩的话,就会立刻被别人放大。“你们来赚他们的钱?你们以他们来谋利?”这个对我们来讲是挑战很大的。

  新京报:你们准备怎么解决这个问题?

  郭海平:之前工作室购买的作品,所得百分百都是给他们的,比如我们的画家巴子,他的画总共卖了14万,全都给了他。五月份之前,我会跟工作室的画家们签协议,在家独立完成的作品通过我们拍卖,就按国内艺术品画廊的正常分配方式走,对半分成;如果完全是在工作室里创作的,可能我们分得多一点。

  新京报:对半分成有一些多了?

  郭海平:这个世界各地情况不一样,墨尔本那边的绝大部分收入都是给患者,但他们政府扶持力度很大,我们这边政府只扶持三年,之后我们要自己造血。我考虑到工作室需要自负盈亏,所以参考了画廊的模式。

  新京报:归到工作室的收入如何分配,谁来监督呢?

  郭海平:工作室的底线是所有收入都用到画家身上。我也在制定价格分配方案,把画家家属和政府代表都纳入进来监督,越透明才会越安全。

  新京报:现在买这些画作或者你希望将来的买家都是哪些人呢?

  郭海平:我不希望我们是慈善拍卖,大家是为了献爱心才来买,我希望大家是从欣赏收藏的价值来购买的,来真正地欣赏他们的创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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